和好友约好去游泳，快下班时电话响了，好友声音里透着诚恳：“实在对不住，去不成了。我家老爷子从老家回来了，无论如何得陪他吃顿晚饭。”

　　好友在银川工作，他的父亲从石炭井三矿退休后，就回到陕西渭南老家，和自己90多岁的父母住在了一起，再次过起了农民的生活。

　　习惯了西北的风沙，刚回老家时还不太适应，几十年没干农活，刚开始赶个羊、用个农具也会手忙脚乱。 而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农村的日常。清晨赶羊上坡开始耕作，傍晚回来挤羊奶，奶桶还沾着草叶，先端一碗温热的给老人，而他则坐在门口擦着锄头，嘴里念着最多的还是石炭井的老工友。

　　好友父亲端给老人的那碗热鲜奶，对石炭井的老人们来说却是压在心底几十年、对于“归途”的奢望。对他们而言，“退休后给父母端碗饭”从来不是平常的事，而是矿灯照不到的、梦里才有的圆满。毕竟，他们这代人的人生，从踏入石炭井的那天起，就被时代的矿车拉着，离故乡越来越远。

　　父辈的人生，是从国家最需要煤炭的年代开始的。20世纪50年代末，包钢、酒钢相继上马，可炼钢的“筋骨”——焦煤，在世界范围内都匮乏。偏偏祖国大西北的石炭井沟，藏着稀缺的好焦煤，煤化度高、结焦性好，正是高炉炼钢亟需。为尽早给钢铁厂供上原料，国家将石炭井矿区列为十大煤炭基地之一。

　　天南地北的人们，响应国家号召，会集到这条名叫石炭井的偏远山沟。他们带着山东的煎饼、河北的镢头、四川的方言，把家安在了贺兰山的褶皱里。

　　贺兰山的风，从春刮到冬。风裹着沙砾，刮得人脸颊生疼。住的问题最当紧，谁家有活了，招呼一声大家一起干，和泥、脱土坯、盖房子，再跟着老矿工搭炉子、砌火墙。火墙开始怎么都烧不热，总让人想起老家的土炕，暖透到骨头里。

　　地下八百米，只有矿灯的光晕在无尽的黑暗中摇曳——可每次矿灯亮起时，那点光总像极了老家窗台上的煤油灯，隐约映着故乡庭院的阳光，和父母渐渐模糊的脸庞轮廓。

　　每月去邮局汇款，是他们与故乡之间最坚韧的纽带。汇款单上那窄窄的附言栏，思忖再三，最终只落下“勿念”二字。

　　不知何时，一封“母病危”的电报，便会如顶板塌落的碎石，击碎井下的平静。井下的风从巷道里吹过来，带着煤尘的味道，吹得电报纸哗啦响，比风镐的震动更让人心慌。

　　想着尚未完成的生产任务，家里还有等米下锅的妻儿，许多人只能咬紧牙关，将电报细细折好，紧紧塞进最贴身的绒衣夹层里。

　　老工友们常说，掌子面垮塌是要命的。可老家母亲那句“儿啊，等你回来”，是熬心的，你攥着电报不敢哭，怕影响下一班生产。夜里躺在床上，又怕梦里听见娘喊你，醒了只剩黑黢黢的墙。

　　岁月裹着黢黑的煤尘，一点点蚀去他们的黑发。他们用脊梁扛住井下的千钧险，也担起家里的满肩担，可故乡的灯，却在他们身后，一盏接一盏，先暗下去，再无声地熄灭了。

　　等矿车的轰鸣声渐渐远了，他们的脊梁还没来得及直起来，就被孙辈的哭声拉到了摇篮边。远方的父母，就在那一声声“等退了休就回”的夙愿里，成了再也够不到的牵挂。

　　刘大爷曾试着放下牵挂，攥着退休证就往老家赶。可村口的湖早填成了耕地，儿时一起摸鱼的玩伴没了音讯，连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，多半也叫不上他的名字。贺兰山的风打人，可是江南的梅雨熬人，潮意顺着墙缝渗进骨头缝，夜里翻来覆去时，倒念起干干爽爽的大西北的风——风刮得脸疼，被褥却带着太阳的暖。没待够半月，就收拾行李回了宁夏，后来跟人念叨：“以后闭眼了，就攥着从老家带来的干莲子，埋在贺兰山下。”

　　王大爷喜欢在石炭井长征餐厅墙根下晒太阳，怀里揣着的照片已经泛黄，照片上20岁的他站在母亲身边，老人攥着捎来的烙饼，饼边还冒着凉透的热乎气。王大爷叹着：“那年快过年了，我娘在火车上挤了三天三夜，连口水都没顾上喝，偏要给我带这饼，还说放凉了就不好吃了。可那年除夕我在井下值班，等我想起那饼，它早放坏了。娘知道了，只说下次我回老家，再烙张热的。”可是，他手指在照片上娘的手背上蹭了两圈，停住，喉结滚了滚：“她再没等到。”

　　石炭井的老人，是铁轨上锈透的矿车，轮轴积灰裹着半生乡音，风一吹就散，终没变成归乡的脚步。

　　我没怪好友爽约。好友的父亲跨过了半生遗憾，那碗沾着草叶的热鲜奶，热乎气裹着石炭井的风，成了半生的归途。他替那些攥着电报不敢哭、临终没摸过故乡土的父辈，走了趟梦里绕了八百回的归途。

　　这些藏在煤尘与岁月里的牵挂，没有随矿车轰鸣远去，反而在时光流转中，渐渐成了这座小镇最独特的印记。岁月翻页，当井下的矿灯不再频繁亮起，孤寂的石炭井却以另一种姿态，重新鲜活起来。几十年前他们亲手建的家，如今裹着“文旅小镇”的新衣裳，让游客攥着相机舍不得挪脚。街上多了拍电影的剧组，有的老矿工干脆当起义务讲解员。

　　年轻的游客走进矿区文创店，摆弄着柜台上的矿灯摆件，问店主老李：“大爷，您在这一辈子，后悔吗？”老李按了一下矿灯的按钮，昏黄的光晃了晃，他指着那两簇光说：“你看，这簇照过我干活的井，那簇照着我想回的家，两簇光都在这儿。”矿灯的两簇光叠在一起，便是踏实的归途——不必回头找故乡，脚下的土地，藏着所有牵挂。（岳发鹍）